• 加载中...
  • 加入收藏
  • 网站地图
微信 liaochengwenyi 聊城文艺官方微信公众服务号
作品展示

微 紫:苹果花呐喊(散文)

时间:2016年06月21日 作者:微紫 来源:山石榴微信公号 点击: 字体:

微  紫:苹果花呐喊(散文)

作者微紫

【作者简介】微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山东作家班学员,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诗选刊》、《青年文学》、《中国诗歌》、《山东文学》、《福建文学》等,入选各类年度选本,入围“诗探索2013华文青年诗人奖”,获“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赛”诗歌奖。


爷爷去世那年,我十二岁。他病倒时,正是冬天。

 他躺在床上,已经不能吐出清晰的话语。身子在单薄的被子里蜷缩得几乎消失不见。脑袋也缩小了,在被子端口露出来。那颗脑袋已多年无发,头皮与皴皱发黄的面色相近,一团小小的肉状物奇异地搁在枕头上。

他动脉里的血像粥一样粘稠。这些血不能流动了,或者说,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像驳船在淤塞的河道里艰难前进,运输着微弱的生命力。这种病就叫粥状动脉硬化。我喊他的声音启动他听神经的速度也像这些血一样缺乏冲击力。他似乎已听不见我叫他爷爷。如果听得见,我猜想他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激动。但是,他无法表达他的激动了。他的眼睛已许多天不能睁开,被不断泌出的眼眵糊住。星期日的中午,我一直趴在床边用湿润的毛巾给他擦着。我不忍看他被眼眵糊住,我想那是难受的,而他已不能表达他的难受。他的嘴还能咀动。我拿饼干在茶杯里沾了水,把柔软的部分送到他嘴边。他还会吞咽,很缓慢。已经没牙了,假牙也没戴在嘴里,劳动的是他的牙床,像初生婴儿那样。这残存的对食物的反应意识,是否意味着他想继续活下去的奢望?他每次只吮进一点点。现在,他的嘴唇是身上唯一在动的地方,仿佛全部的气力都集合在了那儿。当它连微弱的咀动也不再进行时,我便停止喂食。我注意看着他,从那微弱的鼻息里判断他还活着。

一块饼干吃了一天。是青岛产的青援饼干,我记得。许多年了,至今这种饼干的外包装基本没变。

 在我的童年,饼干是种奢侈品,而爷爷经常独自吃着。他曾经把没来得及吃完生了虫子的饼干给我和弟弟吃。母亲很生气。奇怪我却从来没怪过他。

 此时,我怜悯地望着他,暗自祈望他能多吃一点。

  正是腊月天气。他的床上没有别的热量来源。自我记事他与奶奶就是分两床睡的,他们一生都在吵架,几乎每天都吵一次。他们坐在八仙桌两旁,互相对吵的场景,深印我的记忆。他们互相给不了温暖。现在,他自己肯定也不能自产热量了。只在他脚头上暖了一只热水瓶。水不太热了就换新的。我分外注意着那水的冷热,及时招呼奶奶或母亲换热水。

 在我们十二年共同的岁月里,这是我与他情意最深的一幕场景。在此前,我不记得他需要过我,也不记得自己给他做过什么。他与嫡孙之间情深意笃的场景,基本没有。

 屋子里基本是宁静的。他没有呻吟,痛苦吗?我不知道。但那种样子不能说是不痛苦的。他没有表达,也许无力表达,或者觉得无人表达。

唯有奶奶不停地悲叹自己的命运。她悲叹这一辈子跟着爷爷没享一点福,只受够了他的折磨,他的牵连。奶奶的腔调是哭诉式的。她的一个优长在于能及时抒发出所有的悲凄哀伤。虽然什么也没有得到改观,但我想这哭诉对她的身体应该是有益的。要不,一个目不识丁见识有限的女人,这一生曲折坎坷的命运怎么释放与解脱?

即将到来的结局是每个人都知道了的。只是在等待。我却有些不甘心,死去的人不能使他活转是合理的,一个还没死亡的人就全体预约似的等待他的死亡而束手无为,我不愿接受。而这个等待的决定是我的亲人。他们默然地就约好了,虽然谁也没发话。我固执地说,去请医生呀!母亲回答我:医生来过了,没有办法了。是的,我见医生来过了,他无言的态度与他们如出一辙。他虽给他用了药,但看得出他的心中也对那个结局默许认同了的,所以他只在做一种形式,在那些药里并没注入他积极的态度,因此我知道那药是不管用的。

但少年的我不甘心。我的不甘心渐化为了一种悲哀。

我想人是不应该这样结束的,无论他是不是爷爷。

爷爷离去的时候我没在身边。而且送葬时也没有把我从那所住宿初中里召回。我周末回到家的时候,悲伤的环节都过完了。他们以为我是不难过的吗?他们武断地认为我对爷爷是乏情的,因为他对我们是乏爱的。他们认为我作为孙女是否参与这场悲情仪式是无关紧要的。理由以我的学习紧,怕我过于难过就搪塞过去了。我的悲声大哭的时机被他们自作主张地剥夺了。而过了那个时机,我如果再悲声大哭,连母亲都会纳闷,进而心底愤愤:他这样不爱你们,做过那么多让你的母亲伤心的事,你还这样哭他?啊,你还这样哭他?你与母亲不一心啦?

可是,一个人从我的家里,从这世上消失了,我怎么能不难过呢?一个人消失了他的身体,血肉,消失了所有落在他身上的口水贬誉化为乌有了,我怎么能不嘘唏呢?而且这个人,是我的爷爷!

母亲对他的怨恨是有理由的。全家六口人的田地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他从不下地,却会背了粮食去饭店里换熟肉吃。她在浇地,一下一下用沉重的轱辘把水从井里摇上来,让它顺着畦子流到另一头。水有没有到头,要放下轱辘去看,回来时水头已耗尽,要再重新浇。所以,浇地时一般需要一个看水人。他沿着乡间小路跑步,却不愿来做这个看水的人。她每年辛苦打下的粮食要先扛给他和奶奶。他偷偷炖鸡吃不给她的孩子,——他的亲孙。核桃树上的核桃,他不允许她去摘。苹果熟了,他在摘苹果,孙女走过去,拿了个大苹果,他拿了一个最小的哄着给她换下来。这些事件含着母亲的伤情一遍遍在我耳边陈述。

事实上许多事件我已丢失了亲历的印象。有些是因为遗忘,有些是因为无怨。他没亲热过我们,而我也从没寄托于他什么。于一个孩子的心灵,有什么可怨的呢?母亲持家艰难,她向他要求着一个家庭成员一个父辈一个爷爷的责任,而他没有,因此她的怨恨有她的道理。

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他对院里那些果树自私的占有,是引发许多矛盾的来源。在艰辛的家境里,母亲是不能原谅他的无情的。她甚至恨那些果树,咒它们是些不成才的树,终于恨到它们慢慢消失了。除了一棵苹果树,院子里全栽上了梧桐。

我的心里却筛去那些梦厣般恐惧的争吵场景,沉淀下了关于果树们梦境般美好的记记。

春天,杏花与桃花、苹果花次第在我家的院子里开放,它们映亮了灰色的房屋,映亮了灰色的春天。那繁盛久久不能衰退,把关于春天的最丰盛的概念映入我的心里。枣花繁密起来的时候,阳光被细细筛到树下的香烛台上,落在满院柔和的泥土上。在那片泥土上,纷坛着蚂蚁们繁忙快活的世界。而核桃树漾在空气中的是一种微微的涩,它还没有成熟,正用夏日最浓郁的绿色来孕育自己的八月香甜。石榴总是依着墙头,这仿佛是一种害羞的植物,喜欢半掩羞色的姿态,但到了它开放的时节,却比谁都浓烈喜艳,似乎像一个最疯的丫头,穿着红衣,按捺不住地向着天空扰着手喊:啊——,啊——,啊——!没有语词的音节表达着最热烈的情绪。

在树下,井台边,墙角里,则种着金针,薄荷,玫瑰等各类花草。这些花草的繁殖力很强,它们总是很快就突破界限,自己去占有了更大的疆域。两场雨水后,金针就由巴掌大的一片衍展占据了整个井台的周围。打水的时候,那些花朵与叶子绊着人的腿脚。薄荷的清凉味道总是让人欲罢不能,盛大的规模降低了它清高尊贵的地位。

这是一个生息多么热烈的院子,在夏日的夜晚,苹果总是忍不住从树上掉下来,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寂静而浓郁的夜色里,我知道那轻轻一声叫是苹果的声音。我会悄悄去寻找它,像一只无声息的猫那样靠近它。

这是我爷爷构筑的理想生活世界里花木峥嵘的一部分。他在世的岁月里,一直尽力维持着它们。

可是,在农村,人们会说:正儿八经的庄稼人,谁有闲心侍侯这些富汉子东西?种这些有什么用呢?哪一样是要成材的呢?他们忘了,我的爷爷就不能算是正儿八经的庄稼人呢。

他少年时跟人讨饭去了东北,参加了东北军。他天资聪颖,在队伍里学了医,当了医官,并做到了上校一级,骑着高头大马,配着警卫员。时世动荡,后来回到老家,自己开起了医院,并娶了小他十六岁的奶奶。那是他的鼎盛时代。因为不卫生,人们那时最常得的病是疥疮。而他治疮是多么拿手。方圆百里被疮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人都来到这里。他使他们每个人都得到了健康,并顺便告诉他们如何洁净的生活以避免再长那痛苦的玩意儿。每星期都会有两辆大马车的粮食进入爷爷的粮仓。贫穷的人们常用粮食付医药钱。那是一个穷困的时代。在这样一个贫困的时代爷爷却富得流油,这样一个极端的倾斜带来后半生另一个方向的极端倾斜,是必然的。

解放的来临使爷爷的医院成为国家财产的一部分。他成为一个农民了。当真正的大运动到来时,他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财产。全家过着拮据的堪比村里最下层人家的日子。因为他不曾从事稼穑,奶奶又是一个小脚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小女人。但是,人们还深刻地记着他的富足时代,那种豪华优越的生活方式,是人们不能释然,不能原谅的。人们把他划为富农。 “富农”这个词,只要上牙齿轻抚下嘴唇,舌尖轻挑上颚膛就可以被轻轻地说出,但是,在当时它有一个多么沉重的份量。它像一座阴黑的山被他们轻轻一放,就放在了我的家里,压在了我的爷爷,奶奶,伯父,父亲,姑姑的头上,他们变得有别于这个村庄里任何一个家庭。他们的未来要负着这样一座山前行。任何的表格上他们都要沉重地落笔“富农”两个字,而且诚实得毫不含糊。这两个字成为一个耻辱的标记,烙在他们的生命履历上。

十岁读本草纲目,十八岁考上医学院,在省立医院成为业务骨干的姑姑被下放回乡。作为一千多新兵的发言代表,入伍一年就做到部队连长的伯父被遣返退伍。父亲艰难地读完高中,虽成绩优异却不能进入大学深造。所有的黑暗与耻辱是用一分分一日日一年年的青春岁月丈量出来的。吞咽,咀嚼,隐忍,挣扎,成为人生的常态。他们在后来的岁月用数倍于常人的努力与忠实拼搏换取着同别人一样的生活常态。

没有人赞美过我爷爷的承受能力。他被戴着大高帽子批斗游街的时候,被罚干最重的力气活并因笨拙受到劳动人民的嘲笑时,他是能苟且偷生的,心灵似乎并没受到多大的伤害。他的生存目标调整得很快。活着,还活着,他似乎就是满意的。他虽在人们眼里变作小丑一样,但并没深感耻辱。最起码,进入我幼年记忆里的爷爷是在心态健康地生存着的。

他已经从繁华中跌落,固有的生活方式却迟迟难以就范。那些果木花草,一直在这座破落院子里繁衍,便是明证之一。环境已经变得简陋清贫,他却保持了洁净,直到晚年。他与奶奶的屋子里,席子,木桌,抹布,粗布带补丁的被褥,土墙,每一处角落,都透着干净的气息。他起居有规律,生活有秩序。每日晨起刷牙,到野外跑步,风雨无阻。在院子里练习用两手臂交替甩一只硕大的泥球。据说他曾经有一个铁球,大炼钢铁时上交了。他自己用细草和了泥巴,团成圆的,晒干成泥球。这些保健方式是从他在东北军做医生时就形成并烙在身上的吧。这些习惯使他在村人眼里表现得像一个怪物而成为笑谈。而他嗜好美食不惜赊账满足口腹之欲的习性则遭到村人的嘲笑与母亲的愤怒。

他死后,几家饭店、代销点找上门来给父亲要账,都是赊欠的吃物:饼干,豆腐,花生米,猪头肉。

他是太爱惜自己了。他只看重自己的需要,不肯为别人作一点牺牲。不愿与家人分担一点艰难。他与我们之间,没有交流。与父亲的交流,印象里也仅限于每月按数给他面或粮食,数元的零花钱。

可是,除了与奶奶性格上的水火不相容,除了早年记忆里因阻止母亲打他树上的核桃而起的剧烈争吵,不曾见他起过别的争端,发过别的怒气。他安安静静进行自己的生活,每个生活的环节都整饬严谨,与自己有益,与别人无伤。他没有朋友,似乎已不需要。没有一个农民兄弟成为他的朋友。共生于一个村庄,他与他们至死都是两个世界的人。又由于他是个体,且已落魄,而他们是群类,他也至死受着他们的嘲弄。

 我不能忘记冬日里,他每天到河西滩上去捡回枯干的芦苇,背回到院子里晒干当柴烧。那时他已有七十多岁,背已佝偻,背回的一小捆芦苇数量有限,带来的火焰也有限,做饭时总倍加珍惜。他的老年,我能记事的日子里,生活是清苦的。他用低劣的劳动能力维持着贫俭的生存。

一到节日,他就在盼姑姑从关外寄来的钱。一趟趟去邮局看。那至也不过三十五十元。但是他节日的焰火与鞭炮。

似乎是八十年代初的一天,他坐在院子正中央,戴上老花镜,以一张椅子为桌,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父亲在一旁授意,教他怎么写。他的态度是那么服贴,谨慎,虔诚,小心地听着父亲的教导,一字一句端端正正地去铺开篇章。我听明白了,是给“上级”写信,陈述早年遭历,企求得到某个政策的光照。是一件有枣无枣打一杆子的事。如果政策落实了,爷爷就可按月得到一笔养老金。有了这笔养老金,据父亲的描述,爷爷的生活将立即与现状截然不同。那种生活将充满温润的光辉,从容的恣态,一改现状的拮据低矮灰暗。

在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我感到爷爷的期盼。直到这期盼遥远成一片茫然。这期盼是一片大水,投出去寻找陆地的鸟儿一直没飞回来。

再后来,人们就说他已经“老糊涂”了。他到父亲工作的学校门口去喊骂,说父亲不孝,不给他钱花。学生们都出来看。我放学时也赶上那场景。心里很耻辱。我知道父亲对此是无力的。他那时尚是一个民办教师,工资极低。我一直感受着家境的艰难。这艰难使我成为一个早熟的孩子。

如今,隔着厚厚的时间帷幕去看那个不能满足口食之欲的老人的糊涂之举,只感到一种心酸与可怜。

整个冬日,他就是由那样的睡眠状态,一直睡进尘土里去。那些血像淤塞的河道,开始还有一些蠕动,越流越慢,水源渐渐接不上力气,终于完全停滞了。这个人的生命就止息了。我爷爷过完了他的岁月。一生的风风雨雨,是是非非,大荣大辱,彻底被风卷进过去的时光底片里。人们将慢慢把有关他的记忆模糊、消除,而我却流出了眼泪,伸出手,想去抓住一些什么痕迹。

事实上,爷爷去世的时候,只有奶奶与母亲在身边。两个与他恩怨纠葛的人。奶奶说爷爷去世时喊出过我的名字,母亲说没喊过。

父亲不在场,他正在外进修。进修结束,就可以成为一个公办教师,享受国家只颁给“公家人”的待遇。伯父也有他的原因。据说丧事办得很简单,因为伯父是一个无神论者。

可是我知道,所有这些呈现出来的,都是不纯粹的。

如果不是出于血缘,谁在真正地爱着他?出于各自生活命运的艰难,他们都向他保留了自己。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悲剧。我为这样的人生感到悲哀。

过完周末,离开家回学校的时候,天正下着大雪。我背着一周的食粮,走在被雪弥盖的野地里。四野一片阴郁苍茫。这辽阔的雪,这纯白的压力,落在世界上,落在沉重的人世间,落在一个人的一生里,也落在我心上。我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悲怆。

雪也会落在院里那棵仅存的苹果树上。院子里的核桃树已经被砍了,枣树死了,石榴也被削去了。只剩下孤独的苹果树。这些原本美好的事物,过多地承受了人间的东西。

这棵坠满过果实的树,现在树枝一定被雪花压住。还没有一片叶子在上面,还没有一颗芽苞在上面,可是它们一定不太远,就在三月,就在路上。有一天,它们会掀开这个阴郁的冬日,张开暗绿的喉咙,呐喊。那叫声,喑哑,响亮,辽阔,犹如在一个原野的梦中。


【本文在第2期山石榴原创文学“网络人气王暨星光作家评选大赛”中荣获“星光作家”优秀作品特别奖。】

更多优秀作品和大赛情况,请关注“山石榴“原创文学平台(ssl201601),扫一扫下面二维码关注!

微  紫:苹果花呐喊(散文)

上一篇:武俊岭:村乐(散文)
下一篇:姜江:聊天(散文)
(作者:微紫)

新文章

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