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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无益:故国的颜色

时间:2019年09月18日 作者:廖无益 来源:聊城文艺网 点击: 字体:

 高唐,阳谷,曹县。我对鲁西南的这些名字充满了深深的敬意。当我梦想着遇见它们,就像遇见大海。它把我淹没,呼吸变得困难,无法找到逃离的出口。然而当我面对着它们,却发它们不是大海。它们是一张画布。它不断变幻着色彩,并且渴望着我的加入。

 当落日的余辉在墨绿的背景后隐去,我坐在高唐,初夏的夜晚慢慢抵临。

 没有更多的颜色,只有墨绿。仔细看去,或能分出斑斓的五色,或能看到背后的灰,还有更远处的蓝。但基本的颜色只有墨绿。它像极了孙大石的山水。像极了李苦禅的鹰翼和鹰翼下寥阔的山川。当两个大师先后从这里离开,或许他们忘了很多人,忘了很多事。当所有的东西都在淡远,只有一样东西在他们的记忆中越来越深,那就是故乡的颜色。那终究成了他们作品的底色,他们生命的底色。

 在墨绿的背景中,我坐在高唐,目光漫过中国美术史上这些厚重的底色,看到一个女子款款而降。她就像一片遥远的云,从水墨山水间晕染而出。她说,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

 我知道那女子或许与聊城这个县无关。但是我仍然疑惑,这么美丽的名字,为什么最终会赐与它。它与那美丽的女子之间,是否有许多割舍不断的前缘?

 循着苦禅艺术广场的台阶递降,你会发现一个又一个镶嵌在脚下的高唐故事。当灯光把身影送到三层台阶以下,心里竟是凛然一惊。那地上写道:

 晋文公居齐五年,因齐姜乐不思归。齐姜者,高唐女也。

 当年重耳因骊姬之乱,从蒲奔狄,又过卫,后过齐,齐桓公以宗女齐姜妻之。从此重耳在齐居住达五年之久,钟爱齐姜,乐不思蜀。后齐姜身明大义,与重耳的舅舅灌醉重耳,载之以行。等重耳酒醒,恨得咬牙切齿,提着戈撵他舅舅。虽然他嘴里吆喝着,回去能复国还好,若不能复国非吃了他舅舅不可。其实他心里或许是想着,从此和齐姜遥隔千山万水,再沉醉温柔之乡而不可得也。

 又一个高唐之女。她在高唐厚重的底色上浅浅地敷了一层粉。美女与君王,情欲与诱惑。齐姜与巫山之女,一个生活在现实,一个飘摇于梦幻。不知谁是谁的影,谁是谁的身。唯一的不同之处仅仅是,齐姜则在那绮梦之上,平添了浓重的道德色彩。

 道德或许是事实,亦或许是道学家的矫饰。但公子重耳终于复国,也终于迎娶齐姜而归。那些艳倾千古的尤物,以她们的一抹暖色,把那冷重的画布衬托得灵动曼妙,势欲飞举。

 阳谷,这块画布上的另一个角落。那好象是一个高光点,泛着耀眼的白。那是一件瓷器的颜色,是一盅白酒的颜色。是清纯的水的颜色,是纯净的人心的颜色。看到巨大的酒坛与微小的酒盅的对比,愈发感到酒的纯洁无瑕。因为它蕴含的力不是勇敢的力,而是纯洁的力,是高贵的力。

 景阳岗和景阳岗出的酒,就是这种力。偌大的酒厂,到处是鲜艳的酒旗招展,到处是酒香,到处是摞着几人高的陈年酒坛。你端起酒盅,细细体会那入口即化的感觉,会想到一个柔弱女子的肌肤和唇齿。会想到她的纯洁与美丽。那纯洁与美丽的力量不可抵挡。武松在景阳岗前的小店里喝下了这种酒。他受到了神秘的伟大力量的洗礼。他折断的哨棒在松林中划过的闪电,就是那古老的酒散发的神力。

 伟大的酒都与英雄有关。景阳岗下的张秋镇,如果英雄经过这里没有酒的润泽,谈何豪气干云?在武松经过了一百五十年以后,另一个英雄踏上了这片土地。那是山河破碎风飘絮的时代。文文山被俘北上,英雄末路,依旧心系家国,忠贞无限。当时俘获南宋干臣,蒙元仍欲劝降,故而千里迢迢挟文少保北上大都。经过景阳岗下时,元人想必仍会有好酒伺候。然而面对武二郎饮过的美酒,文少保当是别一番滋味。他的拳头或许攥得生响。他自恨不能有铁拳如斗,击杀蒙元恶虎,挽宋室倾颓于既倒,救黎民溺灼于涂炭。然而看着东原上稀疏的人烟和运河上来往的船舶,他的内心又充满了柔情。“东原深处所,时或见人烟。秋雨桑麻地,春风桃李天。趱程频问候,怯勇缓加鞭。多少飞樯过,噫吁是北船。”(文天祥《过张秋》)自己身陷囹圉,他仍渴望着民族繁衍生息,人民生活富足。这无限的惆怅和冲天的豪情,让他擎起了景阳岗的酒,遥向着南国故都,一饮而尽。

 历史在那个时刻,呈现出凄厉的白色。那是英雄白发的颜色,是麻衣的颜色,是高洁的情操的颜色,是景阳岗的酒的颜色。

 曹县是久驻在我心里的另一个颜色。那是我第一眼看到的黄河故道的颜色。现在的黄河绕它而去。曾经的九曲回肠,给它留下了刻骨的伤痕与光荣。给他留下了肥沃的黄土和历史。车子在细雨中拐过一道弯又一道弯,沿着黄河故道湿地公园的万亩芦笋穿插往复。偶或有笔直的道路伸入雨雾茫茫的芦苇深处,令人担心它毫无顾忌的闯入会不会惊醒那一滩鸥鹭。透过无边无际的芦苇,我看到了厚厚的黄土,和千古黄河顽强的生长。

 很多年以前,就在曹县黄河的上游,一个女人从空桑里捡到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最终来到曹县,又从曹县走向了商汤王朝的中心。开始时他背着一口铁锅,那是他安身立命的宝贝。他是历史上少见的厨艺大师。他的技艺来源于在有莘国的锻炼,更来自于他的天才。他在厨艺中悟出了治国之道,并把这个道理讲给伟大的汤王。非常幸运的是,汤王不仅让他做出了一锅好菜,还把国家这一大锅饭菜交给他烹制。他靠着自己的忠诚和技艺,最终不负所托,把这锅饭菜的火候和盐醯都调到了最好,成为后世很多人学习的楷模。

 我没有机会看到伊尹在黄河故道边的那一抔黄土。或者蒿草齐膝,或者整洁如新。但是我看到人们一代又一代接力创造的事业,不会被黄土所掩埋。我们走过叫“银香传业”的农场,走过淘宝小镇,走过巨大的物流厂房基地。我们尝到让人无限回味的牛奶的芳醇,尝到黄瓜架上带露的花朵,尝到花海公园醉人的美丽。黄河故道是一棵古老的生机勃勃的大树。它们都是这棵大树枝丫上长出的果实。

 车子在黄河故道上驰骋。雨渐渐停下来。云朵像雪白的芦花,一穗一穗排满了天空。转过湾汊,竟然有一望无际的湖面,有洲渚,有亭台,有一片一片的绿荷。透过这些颜色,我看到固执的黄色深潜在大地之下,为那满目的生机提供着滋养。那是泥土的颜色,是曹县的颜色。那是沉淀在我们基因里的颜色,历久不变。

 

 走过鲁西南,无限丰富的颜色占据了我的记忆。这些颜色或来自现实,或来自前世,或来自更加遥远的过去。找到了,我带它们回来。它们让我发现,在不久之前,在前世,或者在更遥远的过去,我曾经抵达过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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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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